知道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念头吗?
知道他每次笑着给人把脉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?
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就是把他推出去了。
把自己留在了里面。
宋泉跪在原地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些,带着酸涩和温热,一路冲上来,在嘴角留下了痕迹。
他想,以前或许是他眼拙。
只顾着盯着血和仇,盯着黑暗里那一团解不开的死结,压根没抬过头看一看。
也就没有发现,这世上除了报仇之外,其实还有别的东西。
虽然那个东西他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,它确确实实让他的心里活过来了一小块。
于是,宋泉带着那个傻乎乎的四师兄回了天剑门,献上了自己从宋家带来的珍稀丹药,成功将灵渠从宗门内请出,把她从古修士洞府内救了出来。
从那以后,宋泉就开始格外留意那抹红色。
并非是刻意为之,只是他的眼睛会自己去找。
见她展颜,他的嘴角便悄然柔和一分。
看她蹙眉,他心底便盘算着该给她送些吃食,或是为她炼制些丹药。
这习惯养成得悄无声息,待他察觉时,早已根深蒂固。
不过,他也无意更改。
因为每次靠近她,他都觉得自己被治愈了些。
心底那些无法自医的陈年烂疮,讳莫如深的沉疴,都被她周身盎然的生机涤荡净化。
然而,就在他以为这恬淡时光能如此延续时,一个碍眼的存在闯入了她的身畔。
不,更准确地说,是一头鹿。
一头化作人形,生着张过分俊美面庞的,令人厌烦的鹿。
月芒。
从那天起,每当宋泉想要靠近沈蕴的时候,月芒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中间,侧着头与她说上一两句,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宋泉看在眼里,心中的阴鸷却开始蔓延。
这怎么可以?
一杯本该属于他的茶,竟被掺入了一勺他人的蜜。
滋味是甜的,却并非为他而甜。
这念头日日缠绕着他。
真想杀掉这头鹿啊。
他凝视着对方的瞳孔,读懂了其中翻涌的相同念头。
他们……都想撕碎对方的咽喉。
可血脉的鸿沟不可逾越,对方一化形便是元婴,他却仍在泥泞中攀爬。
烦躁淤积成潭,几乎淹没他的神志。
直到……
她吻了他。
宋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。
她的唇很软,穿过皮肤,穿过血肉,穿过骨骼,穿过他用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筑起的壁垒,一路刺进了最深处。
那里本该是一片荒芜。
可她只用了一个吻,便让这片荒芜消失了。
原来沙漠逢春,只需一朵落下的花。
想到这里,宋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若说他之前活着的意义,是让魔族之人全部给宋氏一族陪葬。
那么现在,多了一个。
这个意义没有仇恨那么沉,但奇怪的是,它的分量一点也不比仇恨轻。
甚至,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,当他闭上眼,脑海里先浮现的,不再是那夜的火光和血。
而是一抹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