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只是想着出门在外有备无患,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。
退烧药有。
体温计也有。
苏唐把东西一股脑放到床头,先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,然后俯下身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姐姐,先醒一下,量个体温。”
艾娴皱着眉,像是被吵烦了,声音哑得厉害:“别烦我…让我睡…”
“你发烧了。”
苏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:“先量一下,量完再睡。”
她不耐烦的偏了偏头,像是想把那道声音赶远一点。
苏唐没办法,只能半哄半骗的把体温计塞到她嘴里。
几分钟后,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温度不低。
他立刻拆了退烧药,倒了温水,想把人叫起来喂药。
可艾娴烧得昏沉,根本不肯配合。
“姐姐,你起来一点,先把药吃了。”
“不要…”
“吃了再睡。”
“不吃…”
她闭着眼,眉心拧成一团:“我要睡觉...吵死了...”
声音低低的,也罕见的带着点娇软的鼻音。
苏唐听得心都软了一下,又更慌。
是真烧迷糊了。
他把人半抱起来一点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端着水杯,小心翼翼把药喂到她嘴边。
“姐姐,张嘴。”
艾娴不肯。
苏唐只好继续哄:“姐姐,听话一点。”
这句听话,如果是在平时,艾娴大概要当场睁眼骂他。
可现在,她只是很慢很慢的掀了掀眼皮。
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烧得湿润,没什么焦距,像蒙着一层雾。
她盯了他半天,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人是谁。
过了几秒,才很轻的哦了一声。
然后乖乖张了嘴。
苏唐连忙把药递过去,又喂她喝水。
好不容易把药喂完,艾娴就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,立刻往被子里缩。
脸埋进去,只剩半截泛红的耳尖露在外面。
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,苏唐几乎没停。
一会儿换毛巾,一会儿喂水,一会儿试她手心冷不冷。
艾娴偶尔会半梦半醒的睁一下眼,但视线散着,根本认不清人。
有一次,她迷迷糊糊看了苏唐半天,皱着眉冒出一句:“你怎么还在…”
苏唐以为她是不舒服,俯身过去:“姐姐,你哪里难受?”
艾娴烧得声音发软,明明还是不耐烦的语气,听着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“你不是该去上早八…”
“现在不上。”
“逃课?”
“没有,周末。”
“哦…”
她像是终于想明白了,眼睛一闭,又睡过去了。
过了会儿,又突然低声补了一句:“那也不准乱跑…”
苏唐看着她,愣了两秒。
然后轻轻嗯了一声:“姐姐,我不乱跑。”
时间一点一点滑到七点。
苏唐终于确认她的体温降下来了一点。
从三十八度九退到三十八度二,虽然还没完全退烧,但至少没再往上窜。
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,这才稍稍松了半分。
之后他又下楼一趟,在附近便利店买了矿泉水、一次性纸杯、退热贴和湿巾。
回来时路过前台,阿姨看他一脸疲惫,忍不住问。
“女朋友发烧啦?”
“...嗯。”苏唐嘴角动了动,到底也没解释太多。
“退点没?”
“退了一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阿姨压低声音,语重心长:“小姑娘生病的时候最脆弱,你多哄哄。”
等苏唐把所有的琐事都安排妥当,时间已经指向了早上七点。
他站在房间中央,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直到这个时候,那种被肾上腺素压制下去的疲惫,才如潮水般汹涌的反扑上来。
他转了十几个小时的机,加上来的前一天晚上,因为焦虑也一夜没睡。
到现在,也终于扛不住了。
“我就睡一会儿……”
苏唐哑声自言自语,“一会儿就起来看姐姐。”
他走到另一张床边,脱掉外衣,也直接倒了下去。
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刻,疲惫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本该是一场极度疲惫后的酣睡,可苏唐却睡得极其不安稳。
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冷酷的、巨大的首都机场。
他在长长的通道里拼命的跑,周围全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,可他怎么也找不到艾娴。
机场里的人来来往往,每个人都面无表情,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。
艾娴已经走了。
她并没有坐上飞回南江的航班,而是去了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去了一个没有锦绣江南、没有林伊、没有白鹿,更没有他苏唐的地方。
“姐姐…”
苏唐猛地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一片昏暗,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。
他的胸腔起伏得厉害。
额角和后背全是冷汗,连领口都湿了一小片。
苏唐从床上坐起来,喘了几口气,才慢慢把目光聚焦。
对面的床上,艾娴还在睡。
她侧着身,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,脸埋在被子边缘,只露出半张脸。
眼睫垂着,眉心却仍旧微微蹙着,像是梦里也没真正放松下来。
虽然状态已经好了很多,但她显然还没完全退烧。
那张本来就白的脸,此刻泛着一点潮红,像雪地里被烧出的一点胭脂色。
眼尾也被热意蒸得发红,鼻尖也微微沁着汗,呼吸比平时快。
苏唐愣愣的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确认真的在,安安稳稳的躺在那里,没有消失,也没有离开,他的心跳才一点一点的平复下来。
可松下来之后,另一种更汹涌、更不讲道理的念头,又爬了上来。
他想离她近一点。
苏唐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他走到艾娴的床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,在这个普通的快捷酒店房间里。
这个一向在姐姐们面前乖巧、守规矩、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少年,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。
他掀开了艾娴床上的被子,动作极轻的躺了上去。
床不大,躺下两个人显得非常拥挤。
但苏唐却觉得刚刚好。
他侧过身,伸出手臂,将背对着自己的艾娴,牢牢的圈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他把下巴轻轻的抵在她的颈窝处,鼻尖充斥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、带着一点点清冷雪松味的香气。
直到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,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,苏唐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,才终于彻彻底底的落回了肚子里。
睡梦中的艾娴似乎也感受到了背后的温热。
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醒来。
先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本能的察觉到了一点热源,随后竟没有挣开,也没有醒。
只是很轻很轻的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将自己的后背,更加严丝合缝的贴进了苏唐坚实温暖的胸膛里。
甚至连原本微微蜷缩的身体,都在这个怀抱里彻底舒展开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艾娴烧得迷迷糊糊,鼻音很重,像在梦里和谁较劲似的,忽然很轻的嘟囔了一句...
“狐狸精。”
苏唐原本也在半梦半醒之间。
怀里搂着她,意识浮浮沉沉,快要再度睡过去。
听到这三个字,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怀里的人又皱着眉,明显很不高兴的重复了一遍。
“狐狸精…狐狸精…”
又嘟囔了两声。
声音烧得发软,尾音含糊。
但语气居然还挺委屈。
像在梦里跟谁吵架,偏偏又吵不过。
最后只能憋着劲儿骂人。
“狐狸精…狐狸精…狐狸精…”
苏唐低头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耳尖,用手很轻的顺了顺她的后背。
艾娴皱着眉,神智明显已经迷糊了,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,鼻音很重。
“她老抢我的…她就爱抢我的…”
她这会儿像是彻底烧回了小时候。
平日里那层又冷又硬的壳全没了。
只剩下一个被人惹急了、又死活不肯认输的小姑娘。
像是最心爱的玩具明明一直抱在自己怀里,转个身的工夫就被别人碰了、摸了、甚至还想带走。
于是她气得眼睛都红了,偏偏又不是会撒泼打滚的性子,只能倔巴巴的抿着嘴,含着一包眼泪守在原地,很倔的把东西往怀里藏。
憋得耳尖发红,憋得鼻音浓重,憋得连梦里都要一遍一遍的强调:
“不给她…”
艾娴喃喃着:“不给她...谁也不许抢...”
她烧得糊里糊涂,把苏唐的手用力贴在自己的心口。
像是迷迷糊糊的时候也知道,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就该死死抱在怀里。
苏唐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着她:“姐姐,我在这儿...”
艾娴根本没听进去。
她还在断断续续的告状,尾音一颤一颤的。
“她抱你一会儿…我就抱两会…”
“她亲你一口…我就亲十口…”
“她睡你一次…我就…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卡住了:“我就...我就...”
像是梦里的那个她,也没想好后面该怎么接。
停顿了两秒之后,她很委屈、也很蛮横、不讲理的补上了一句:“我就睡你一辈子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