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普通的警示碑。寻常村落立碑,只会写“山中有毒蛇猛兽”,不会用“阴门”“魂出”这类词。这碑,是修行者所立,且针对的是某种超自然存在。
他站起身,绕过石碑,继续向前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雾气渐浓。能见度不足三丈,他不得不放缓脚步。罗盘指针摆动加剧,像是受到某种干扰。他将其收起,改用听风辨位之法,靠着地形起伏与水流声判断方位。
又行了一阵,地面开始出现裂痕。裂缝不宽,却极深,向下望去,漆黑一片,仿佛通向地底。他蹲下,伸手探入裂缝边缘,指尖传来一阵阴冷,像是有气流从底下往上涌。
他皱眉。这种地脉异象,通常出现在大型阵法核心或封印之地附近。若此处真有秘地,那这些裂缝,或许就是外层屏障。
他取出一枚警讯石,捏碎一角。石头内部泛起微光,随即熄灭。这是他与青鸾约定的信号——若发现重大异常,便以特定方式破坏警讯石,对方可通过残留能量反向追踪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一棵枯树下歇息。包袱里的干粮没动,水囊也满着。他知道,真正的危险还没开始。
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石头滚落。
他瞬间绷紧身体,手按上短刀,却没有拔出。声音来自左侧约二十步外,极轻微,若非他耳力过人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屏住呼吸,静静等待。
过了片刻,又是一声。
这次他听清了——是脚步声,很轻,像是赤脚踩在湿泥上。
他缓缓抽出短刀,贴着地面滑出三步,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。雾气流动,前方轮廓渐渐清晰。
一个人影缓缓走来。
身形瘦小,穿着破旧布裙,头发散乱。那人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步伐僵硬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萧无月眯起眼。
那不是活人走路的姿态。
人影走到裂缝前停下,缓缓跪下,双手插入泥土,开始挖掘。动作机械,重复,毫无停顿。
他盯着那双手。指甲已经剥落,血肉模糊,却仍在挖。泥土被刨开三尺深,露出一块黑色石板。石板上刻着符文,已被腐蚀大半,但仍能看出是个逆五芒星图案。
人影停下动作,抬起头。
脸是灰白色的,眼睛空洞,嘴角裂开,像是在笑。
萧无月握紧短刀。
那人影突然转头,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。
他不动。
雾气流动,遮住视线。
再看时,人影已不见,只剩那坑洞与石板暴露在外。
他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,确认再无动静,才缓缓走出。
走到坑边,他蹲下查看石板。符文残缺,无法辨认完整阵法,但那种气息——与玉简中的神识波动极为相似。
他伸手触摸符文边缘。
指尖刚碰上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脊背。脑海中骤然闪过画面:一座巨大石门,矗立在深渊之上,门缝中渗出黑雾,无数手影在门后抓挠,嘶吼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猛地收回手,呼吸微促。
这不是幻觉。这是封印的记忆残留,被符文保存了下来。
他盯着石板,良久,低声说了两个字:
“找到了。”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四周。雾气依旧浓重,裂缝遍布,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石碑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他不再停留,转身循原路返回。
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斗篷下摆扫过地面,未留下痕迹。
当他重新踏上小路时,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。
祖祠偏殿的铜铃,刚刚响过第四声。
青鸾仍站在廊下,一动未动。
他走过去,从怀中取出玉简残片,放在她掌心。
“北岭西南,有封印。”他说,“幽冥殿要的,是钥匙。”
青鸾低头看着玉简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打算何时行动?”
“天亮后。”他望向东方,“先回房换衣,带上足够的警讯石。这次,不能只靠一双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若我未能带回确切证据,联盟不会信。但若我不去,就没人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开。”
青鸾没再劝。她知道,这个人一旦做出决定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保重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,转身离去。
晨光渐亮,照在祖祠屋檐上,瓦片泛着微光。巡逻的士兵已经开始换岗,口令声在院中响起。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有偏殿门口的铜铃,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。
萧无月回到居所,关上门,从柜底取出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六枚完整的警讯石,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旧地图。那是他早年游历时所得,上面标注了东荒几处古遗迹位置,其中一处,就在北岭西南。
他将地图摊开,用炭笔在那处画了个红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巡守例行检查。
他迅速收起地图,将警讯石装入内袋,斗篷挂在门后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他坐在桌前,静静等着。
等天完全亮透,等城门开启,等人流涌动。
然后,他会像往常一样出门,买些草药,顺便去马厩看看新到的马驹。
谁也不会想到,那个灰布短打、腰别扫帚柄的年轻人,即将踏入一片连鬼魂都不敢回头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