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远丢了还有山海关挡着,山海关丢了,大明的脖子上就再也没有锁了。
"多尔衮三天前分的兵,一万骑折向西南。"崇祯的声音干涩得像沙子在摩擦,"山海关守军多少?"
"不足五千,老弱居多。"苏骁的回答冷得像在念阵亡名单。
崇祯闭了一下眼。
"朕刚封你总督辽东,节制山海关内外一切兵马。你说,怎么办?"
苏骁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种笑让柳如烟站在殿门口心里直发毛,因为她见过苏骁杀人之前的笑,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。
"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"
"真话。"
"真话就是,大明烂成这样,就是你这个皇帝干出来的。"
殿里的空气被冻住了。
王承恩手里的浮尘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。
崇祯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苏骁往前走了一步,戟杵在地砖上,发出闷响。
"你的兵部,收了满清银子的官员能列半张纸,送上来的军报能被一个值堂主事按规制压下去,一万清军骑兵奔着大明的国门去了,你的兵部在说不合规制!"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"你的户部,辽东军饷拖了八个月,我在宁远城头打仗的时候,底下的兵连饭都吃不饱!你知道我手底下那帮兵有多瘦吗?十六七岁的娃娃兵,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!"
又走了一步。
"你的内阁,首辅通敌卖国你查了一年才查出来,次辅刚才在殿上替刺客的后台说话,你看见了吗?你满朝文官,有一个在替辽东的兵说话吗?有一个吗?"
苏骁站在台阶下面,离御座只有九步远。
他指着崇祯的方向,声音大得殿顶都在嗡嗡响。
"你登基十五年,换了多少个内阁?杀了多少个督师?辽东的局面越换越烂越杀越差,到了今天你跟我说只剩我一个能打仗的?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剩一个?"
"因为被你折腾死的折腾跑的折腾反的,比满清杀的还多!"
王承恩的腿在抖。
他在崇祯身边伺候了快二十年,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这么跟皇帝说话。
崇祯坐在御座上,脸色白得像宣纸。
苏骁还在说。
"山海关五千老弱,宁远城一万守军,辽东加在一起叫得上号的兵不超过三万。你知道满清有多少?皇太极手底下满蒙汉八旗加在一起十二万!你让三万人去挡十二万,还拖军饷还掺沙子还往军队里安插奸细,你是不是想让辽东的兵都去死?"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"你想让他们死,怎么不让我也一块死了?"
崇祯的嘴唇张了一下。
"你要杀我就赶紧下旨。"苏骁的眼睛红了,但不是委屈,是一种被堵到极致之后的疯狂。
"无诏入京,带兵器面君,当殿辱骂天子,哪一条不够砍头的?你要诛九族也行,我苏骁在宁远没有九族,整个苏家就剩我一个,你诛啊!"
他把戟往地上一砸。
轰的一声,大殿的地砖崩了一块,碎石子溅出去老远。
"诛啊!"
殿门口的禁军听到这个声音全往后退了三步,柳如烟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但崇祯没叫人。
他就那么坐在御座上,白着一张脸看着底下这个咆哮如雷的赤膊男人。
殿里只剩苏骁粗重的喘息声。
过了很久,崇祯开口了。
"说完了?"
苏骁胸口剧烈起伏着,瞪着御座上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"说完了。"
崇祯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又站了起来。
他从御座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下九层台阶。
第二次了。
王承恩的眼泪已经下来了,他看着自己伺候了半辈子的皇帝一步一步走下去,膝盖都是僵的。
崇祯走到苏骁面前,站定。
他看着苏骁的眼睛,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的眼眶红了。